破譯古文字的文明密碼

古文字是中華文明的重要載體,主要包括甲骨文、金文、簡帛文字等。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上,語言文字連接古今,對歷史文化的延續與傳承有不可替代的基礎性作用。一次又一次的驚世發現,常常成為復原歷史的重要“拼圖”。

前不久,一場名為“古文字與中華文明”的國際學術論壇在清華大學舉行,來自中國、美國、俄羅斯、英國、法國、日本、德國等13個國家和地區的40多所高校、科研院所的120余位專家學者齊聚一堂,從世界眼光探討古文字與中華文明的傳承發展。

3000年前,商王室為佔卜記事,將文字鐫刻、書寫於龜甲與獸骨之上,因此而得名的甲骨文成為漢字的源頭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根脈。經過一代代學者潛心研究,已被釋讀的甲骨文內容豐富,為了解和研究中國早期歷史提供了更多憑証。

年近九旬的復旦大學教授裘錫圭目已近盲,正在撰寫中的《說“道”“德”》是在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劉嬌以及碩士研究生汪祖康、胡喬瑞的大力幫助下完成的。在提交給本次論壇的文稿中,裘錫圭認為,涵義與文化人類學上的“馬那”類似的“精”這個詞,在殷墟卜辭以及西周早期晚段的青銅器銘文中已經出現,隻不過,該詞不是用“精”,而是用“晶”來表示的。

殷墟卜辭中有字被釋為“晶”,此前有學者認為,“晶”與讀為“精魂”的“精”讀音實同,可以通假。裘錫圭認可這一觀點。他同時建議,對於研究中國古代文明的問題,理解、整合、相互補充印証傳世文獻與出土文獻的同時,還要注重文化人類學上的有關資料。世界上其他族群中有不少與中國古人相似的思想觀念,對研究者較好理解中國古人思想的真實面貌有很大幫助。

甲骨文研究著述卷帙浩繁,參與研究的學者遍布世界。達慕思大學教授、清華大學杰出訪問教授艾蘭是歐美早期中國研究領域的代表性學者之一,擁有深厚的文獻學、考古學和古文字學素養。她在熟稔中國傳統文獻材料的同時,還能夠及時吸收最新的學術材料,並融會中西方研究理論與方法,創見屢出。

在題為《蛇與龍:從商代藝術母體的觀點看甲骨文字》的演講中,艾蘭分析了蛇紋在中國早期藝術中的發展,並將其與甲骨文、金文中常被釋為“它”(蛇)、“虫”(虺)等字(以及包含“它”“虫”元素的字形)的演變過程進行對比。她認為,殷商時期的藝術裡,蛇紋表現出兩種不同形式的背部鱗紋,並經常交替使用,這種對蛇的二分法在甲骨文的“蛇”字(以及包含“蛇”元素的字形)中也有體現。對比表明,蛇紋與“蛇”字的演變存在明確的相關性。

2008年夏天,近2500枚珍貴竹簡被小心翼翼地運送至清華園,經測定,簡的年代在戰國中晚期。如今,在清華簡入藏之地舉辦這場國際對話,更有別樣意義:歲月長軸緩緩鋪展,十余年的光陰於研究“冷門絕學”而言,用“白駒過隙”來形容並不過分。

清華簡研究是本次論壇的一個熱點,與會學者從清華簡字詞釋讀、文本構成以及思想文化等方面展示了新的研究成果,這些成果對繼續深入開展清華簡的整理和研究具有啟迪意義。

芝加哥大學教授夏含夷研究了40多年的商周古史,能說一口流利中文。1981年,他同兩位美國漢學家一起來到山西太原,參加古文字第四次年會。而后幾十年,他與許多考古學、歷史學、古文字學等領域的中國杰出學者成了朋友。夏含夷說,這讓自己非常有收獲。

“1984年,我經常在裘錫圭先生家談學問,我當時對甲骨文和金文有興趣,裘先生勸我學戰國文字。當時沒有多少戰國文字,隻有一些陶文、貨幣文字,我覺得毫無意思。然而,裘先生說得有道理,對陶文有認識,以后就能讀竹簡。”夏含夷此前在接受採訪時曾這樣說過。

論壇上,夏含夷帶來了題為“想要與致使:四論周代‘甶/思’字用法和意思”的演講。他認為,出土文獻中的“思”字大多時候表示的詞義是“想要”,而非通常認識中的“致使”。

夏含夷舉出清華簡第1-12卷“甶/思”的用例,以及“使”的用例,認為“使”字的語言用法往往是動詞,后接的賓語多是“人”或“人名”,這不同於“甶/思”的用法。

在“新見清華簡‘謙’‘誠’二字形構的沉思”演講中,香港恆生大學中文系講座教授、清華大學名譽教授張光裕認為,“謙”“誠”二字形構理應晚出,又因辭例顯示其詞性隸屬之印証,進而推測,清華簡中部分簡文的書寫年代有可能隸屬戰國晚期偏晚。

本次論壇由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承辦,記者了解到,作為校級重點文科科研機構,該中心自2008年成立以來,先后被遴選為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與國家級協同創新中心牽頭單位。

為做好清華簡的保護、整理與研究,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同時開展甲骨文、金文等其他出土文獻的研究工作。截至目前,該中心已出版《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整理報告12輯、《甲骨文摹本大系》(共43冊)、《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研究與英譯系列叢書首卷《〈逸周書〉諸篇》等相關著作。

過去,人們一提起古文字學,難免會有“枯燥”“艱深”之感。由於門檻高、培養周期長、難出成果等原因,長久以來古文字學專業人數相對較少。

為確保“冷門絕學”有人做、有傳承,2020年,古文字學入選教育部實施的強基計劃,在部分高校開展基礎學科招生改革試點。國內十余所高校每年各招收數名至20多名學生不等,清華大學正是其中一所。這些入選學生在未來很可能成為古文字學者,不斷為學界注入新鮮血液。與此同時,隨著公眾對古文字學的認知更為成熟,這一“冷門”專業的吸引力正在增大。

也是在2020年,“古文字與中華文明傳承發展工程”正式啟動,全面系統開展甲骨文、金文、簡帛文字等古文字研究。

強基計劃如今已實施3年,推動了中國古文字學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逐漸形成了一支老中青結合、學術水平過硬的研究隊伍,也有具備影響力的研究成果產出。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主任黃德寬認為,如今,參加強基計劃的重點高校已初步建立起課程體系,師資隊伍得到加強,學生培養方案更趨完善。

就在8月下旬,中國人民大學舉辦了首屆“樹人杯”未來古文字學者學術征文大賽,這一比賽面向全國漢語言文學專業(古文字學方向)強基計劃學生,共收到參賽作品60余篇,基本囊括開設古文字學強基計劃的所有高校。最終,來自復旦大學中文系的2020級學生彭若楓獲得一等獎。她帶來的論文是《據海昏侯孔子衣鏡銘重思“博學而篤志”之義》。

公眾對“博學而篤志”的含義再熟悉不過,彭若楓在論文中重新探討了“篤志”的意思。根據西漢海昏侯墓出土的孔子衣鏡銘“博學而孰(熟)記”這一新材料,再結合前人研究,彭若楓認為,相對於“篤定志向”,將“篤志”理解為“專注、切實、持續地進行記憶”或許更為合理。不可否認的是,歷代學者在注釋《論語》時,常常對同一句話的確切意義存在分歧。在擔任評委的幾位古文字學者看來,彭若楓的論文在對舊說做了詳細研究的基礎上,又據古文字新材料拿出了可信新說,這正是她的作品贏得青睞的原因。

“《荀子·勸學》有言: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意思是,沒有精誠鑽研的心志,就很難明辨是非﹔沒有專心致志、埋頭苦干,就很難在事業上獲得赫赫成就。裘錫圭先生常用這句話勉勵學生,治學要踏實,求真求實。”畢業后,彭若楓將進入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繼續深造,治學之路或許寂寞,但常常不經意間與絢麗風光相遇,她已經在古文字學中找到了樂趣。

“古文字與中華文明傳承發展工程”於2020年啟動,以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宗旨,全面系統開展甲骨文、金文、簡帛文字等古文字研究,深入發掘蘊含其中的歷史思想和文化價值,揭示古文字在中華文明乃至人類文明發展史上的重要作用。該工程圍繞古文字與中華文明研究、甲骨藏品整理與保護、古文字與中華優秀思想文化傳承、古文字研究協同創新以及古文字人才培養與學科建設五大計劃,設立11項重點任務,對甲骨文等古文字研究從學科建設、人才培養、科學研究、學術平台建設、資源建設和管理機制創新等方面作出全面規劃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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